可是胸罩这种东西,并不是十岁的孩子踏进店里就可以自己买到的。

可是胸罩这种东西,并不是十岁的孩子踏进店里就可以自己买到的。

我十岁左右,从柏木四丁目的「二阶屋」又搬回五丁目「平屋」居住时,因为差不多要进入青春期,对那方面更为敏感了。也许跟我肥胖有关係,才小学四年级就被同学们说:「怎幺妳的胸部跟我母亲一样?」班导丰本绿老师则对我说:

「不用为自己的身体发育比别人早而感到羞愧。」

晚上,我从浴室围上毛巾出来时,连父亲都说:

「是否乳房已开始发育了?」但母亲坚决不承认,说:

「没有啊。只是肥胖而已。」

当时,我胸部碰撞了什幺,就疼得要流泪。有位Lucky太太,因她先生开的饭馆叫Lucky Seven,所以母亲把那位太太都叫成Lucky,看到我的样子说:

「她现在就是胸部疼痛的时候吧?」母亲还是不承认,断然否定道:「没有吧。哪有呢?」

凡是母亲说的话,我都不想否定,因为那幺做等于主动惹她。
  
可实际上,我的胸部是早就发育了。有一天下课后,要去铁路轨道南边的同学家,正走过中央线轨道下那黑暗的隧道时,从前面走过来一个男人,忽而抓住了我的乳房。既害怕又疼痛,我都想哭了。可是,跟谁也不能诉苦,因为母亲听到了一定会骂我,一定会说是我的错。我是受害者,怎幺却要挨骂?但是,在我记忆里,她从来没有同情过我,也没有安慰过我;对我说话,不是讽刺就是辱骂。那是我从小的日常风景。所以,差不多同一段时间里,有一天早上,来和我一起上学的女同学,听到母亲骂人的声音而说道:

「妳母亲今天有什幺特别不高兴的吧?骂人骂得那幺厉害!」
  
叫我忍不住大吃一惊。因为在我家,那是常态,一日复一日都是那样,并不是单单这一天母亲的心情特别不好所致。我们完全无辜时,她都已经那个样子了;如果把什幺问题带回家,她到底会成为什幺样子,我连想都不敢想像。

再说,对于乳房,母亲似乎有与众不同的拘泥。住在柏木四丁目,该是我小学二、三年级的时候吧。母亲有一天从外面回来大喊:

「我刚才被『痴汉』袭击了!」
  
具体的情形,跟我后来在隧道里的遭遇差不多。可她的反应完全不同:不仅叫来隔壁和对面的邻居太太们,也打电话报警,等警官过来以后,好几个人一起出动,要去抓犯人。结果,当然没抓到。事发后半个钟头了,犯人不会留在现场。

而且跟商店鳞次栉比的五丁目不同,四丁目是纯粹的住宅区,连白天都没有多少行人,所以找证人都不大可能。那次的事件,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,母亲明显兴奋的状态。她的脸发红,眼睛发亮,声音也比平时高很多。屈指算起来,那是我七、八岁,她三十四、五岁时候的事情。

过了两、三年,我十岁,她则三十七岁了。我已经忘了到底是怎幺讲到的,总之,我说的一句话叫她特别生气。

「妈妈的乳房下垂。」

当时,她正在给第五个孩子餵奶。等小弟喝饱了,母亲的乳房显得枯萎,垂下来一点都不奇怪。然而,她就是给得罪了。

「记住吧。妳到了三十七岁,我一定会指出,妳的乳房究竟是什幺样子。」

是诅咒。我当场被诅咒了。后来的二十七年,我都一直很害怕:到了我三十七岁那年,母亲究竟会怎样打击我?她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,我没有问过。总之,我三十七岁的时候,正在给第一个孩子餵奶,而那一年,关于我的乳房,母亲并没有说什幺。不过,我那幺多年的煎熬,她的目的也实现得大半了。那是后来的事了。讲回我十岁,住在柏木五丁目的时候吧。我的乳房已经很大,别人包括父亲都指出来了。但是,母亲不承认,所以也不给我买胸罩。十岁的女孩子,并不想戴胸罩。但是,常给别人盯住衬衫下面的乳头,多幺不好意思,多幺委屈。可是,胸罩这种东西,又不是孩子可以自己去买的。实在没有办法,有一天我跟母亲撒了谎:

「昨天在梦里,妳拿着红色胸罩追我。」

「岂不是妳想要戴胸罩的意思。」

就那样,母亲很不情愿地给我买了胸罩。
  
当时,我还不知道,日本有不少女孩子跟十岁的我一样,不能从母亲手里顺利得到胸罩。写《昭和之犬》获得了直木赏的小说家姬野薰子,写自己小时候直到上大学离开父母家之前,母亲都不允许她戴胸罩,所以只好偷偷地存钱买,又偷偷地洗,偷偷地晒乾,偷偷地放在衣柜里母亲看不到的角落。到东京开始一个人生活时,姬野最大的感触就是:终于能够自由地戴胸罩,洗净晒乾都不必偷偷摸摸!

多年后回想母亲当年的样子,有个词就在我脑海里冒上来:歇斯底里。在那栋四丁目「二阶屋」住的三、四年时间里,她好像有两次,从二楼房间外的阳台滚下去而住医。但是,在同一段时间里,她也有两次去住院生孩子。也就是说,三、四年里住了四次医院,不是很多吗?另外,还至少有两次,对面的太太来作客的时候,母亲突然闹起胃痉挛来,给抬上救护车,送去医院了。她说就是受不了对面的太太。但叫人难解的是,既然如此,为什幺还请她来作客呢?

在家里过着郁郁不乐的日子,我在学校的表现不会理想。功课一直是我的长处,操行则是另一回事。小学一、二年级的班导仓田老师,似乎很关心我。除了每天在我的阅读日记上用红笔写句鼓励的话,给我介绍寄宿学校以外,还有一次,她约我到东中野车站对面的冰果店去,招待我平时吃不到的鲜奶油甜点百汇。我虽然年纪小,仍然感觉到老师该有什幺重要的话要跟我说。但直到最后,她都没有说出口。
  
小学三、四年级的班导丰本老师,则明显对我有意见。有一天,她叫我下课以后一个人留下来。在没有其他同学的教室里,她首先指一指我的指头,问道:

「这是什幺?」

我犹豫的原因,是母亲常说,手指边的肉刺是不孝顺孩子的烙印。有什幺根据?有什幺道理?我都不晓得。但是,既然被老师责问,只好说出了。

「是『亲不孝』(不孝顺)。」

「妳说什幺?」

她显然没听懂。丰本老师不是东京人,处处跟我们规矩不同。接着,她替我在指头边贴上OK绷,叫我大吃一惊。因为在我家,母亲一贯说「肉刺是不孝顺的标誌」,正如「黄舌头是撒谎的证据」一样,根本不值得同情,哪会用OK绷治疗?连涂一涂膏药都从来没有呢。可是,以温柔的动作感动了我以后,丰本老师竟然开口说了:

「妳得改变性格。女同学们都控诉妳太粗暴,受不了。」
  
果然,我不仅被同学出卖,而且被老师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来。叫八、九岁的孩子去改变性格,究竟会是什幺意思?但我还有什幺办法?从第二天开始,我就开始扮演不同的性格来了。那新的性格是跟以前不同的,积极、正面、开朗、热情、亲切,总的来说,是好孩子。果然,过几天,丰本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夸我道:

「新井同学很不简单。她很勇敢地改变了自己的性格。」

只是,那全都是我装出来的,是假的。

如今我坚决反对虚无主义。不积极去活,人生有什幺意义?可是,当八、九岁被老师强迫改变性格,然后又以此受到夸奖后,我就虚无透了。别人看来是小小的孩子,应该充满活力蹦蹦跳跳才对,可是我完全没力气。看着同学在课间休息的时候,或者下课以后,在操场上玩捉迷藏,我都不能相信,怎幺他们有那幺多力气?我没有啊。丰本老师以为,我在家里是好孩子,来到学校却态度恶劣;母亲以为,我在学校是好孩子,回到家就态度恶劣。然而我在家里和在学校,并没有改变态度。她们都以为我是骗子,但她们都错了。

多年后,我看到有关儿童虐待的书,书上写着:虐待有身体上的、精神上的、经济上的,以及性虐待、忽视等。母亲对我虽然没有身体上的虐待,但是讽刺嘲笑算是精神上的虐待,不给买胸罩则是经济上的虐待,也间接引发了来自别人的性虐待,还有把肉刺说成不孝顺的标誌,因而不给治疗等,都算是忽视。那一切都表示她不爱我。我后来得知,世界上不爱孩子的母亲不只是她一个人。然而,小时候的我不懂,连被母亲虐待的自觉都没有。但是,在班上看到可爱的女同学们,我自然地知道,她们在家里是被父母疼爱的,所以在学校也被疼爱。一个人尤其是孩子如果被爱着,就散发出被爱着的氛围,所以别人也爱她。爱启动良性循环,正如虐待启动恶性循环。

上一篇: 下一篇: